朱小平‖二爹,我欠您的岂止“衣锦还乡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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欠朱家二爹

"欠”字在故乡方言中意为想念。

朱家二爹是我亲爹的亲爹,也就是我的爷爷。他很多年没在我的生活中露面了,确切来说,我已经欠了他整整26个中元节的祭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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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其实一点也不稀罕别人的礼物。他生前经常告诫我:"不要贪念天上会掉馅饼。”搞起我每每忽然收到礼物,竟没有侥幸的欢喜,总感觉:那如果不是自己曾经付出得到的回报,就是即将欠下的债。

然而,生命里的某些亲恩情债,你想还都还不了,也许,只适合于心铭记。

晚年的爷爷病了又病,医院当家住了又住。心脏病导致他耳朵眼睛脑袋都不好使了,心里却比医院那盏昼夜不分的白炽灯还明了,他讨厌医院那种紧张、焦虑不安甚至悲㤼欲绝的氛围,他说回老家的时候到了。弥留之际,叫我大声念古龙金庸的小说给他听,并且主动付给我五元钱一章的报酬,还没赚到他三个章回的钱,那个冬夜,他就永远地睡着不听我念了。

奶奶含泪从他冰凉的衣服口袋里,搜出一沓钱。哽咽着替他代言:从不爱钱的老头子,这个月硬要把退休金换成崭新的十元币,全兜身上。家乡习俗:老人仙逝时,要留贴身的子孙钱,祈福子孙后代发达。

哥哥姐姐们至今珍存着爷爷分发的纪念币。那些钱,竟似神谕般护祐他们,真的团出一窝窝肥嘟嘟的猪仔。

我远嫁不久,一次任性地争吵,一气之下,冲动地将那几张钞票换作一趟缓慢逃离的绿皮火车,把我以后境况拉成一条条长长的乌烟,久久驱散不开……

明明是爷爷欠了给我的那份保佑,我怎么会时常觉得自己欠他太多?

我刚认识爷爷时,他已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他在四兄弟中排老二,乡邻大多称呼他"朱家二爹"。原本在外婆家茅草房养得口齿伶俐的我,快要上学的年纪,搬到爷爷家的青砖灰瓦大平房,面对屋内那一柜陌生而庄严的书,变得胆怯木讷,不肯识字背诗,也不开口唤人了。奶奶假装生气,当作邻家长须张老头的面,故意激我,叫我"小哑巴”"小蠢包"。

张老头早年毕业于黄埔军校,他经常来找爷爷下圆扁木陀象棋,我会默默捡起滚到台阶下的象棋子递给他,他会当作爷爷的面,笑呵呵夸我聪颖过人。有回他教我背一首押韵的"诗”,我一遍就能顺溜背出,他越发对我翘大拇指,我就越发自信胆大起来。

有一天,爷爷在饭桌上问我:“会背诗了吗?”我麻利咽下一口饭,把张老头教我的"诗”(自家四个爷爷名字串起来的顺口溜)字正腔圆地背给爷爷听:猪有一年(友年),猪长一尺(植云),今拿秤量(金亮),猪有斤半(金榜)。奶奶当即举起筷脑壳想敲我的脑壳,骂我"冇大冇细”,爷爷一手拦住奶奶,笑哈哈地说:"不错不错,晓得念爷爷们的名字了。"

从此我就跟在张老头背后,肆无忌惮地大喊爷爷为“朱家二爹”,“二”字吐音奶声奶气,有点像是叫“朱家矮爹”,爷爷笑眯眯地应着,赶忙抱起我坐立在他强劲的臂弯,只感觉他头顶白多黑少的硬直发,棕榈刷子般痒戳我的下巴。他确实不高,但他的“矮”是相对的:一是与高挑的奶奶携手同行时;二是与他另外仨兄弟并排而立时。

每晚临睡前,爷爷习惯坐在窗台灯下,戴着老花镜举着放大镜会神地看几页竖行旧书。我顽劣地抖着双腿与奶奶在床上闹腾:“我不要背诗,我要听朱家矮爹讲打鬼子的故事。”这次爷爷是听真切了“矮”字,他合拢那本《三国演义》,正儿八经跟我讲了一个关于曹操的故事。

曹操又黑又矮,担心被匈奴使者小看,便请一个高大英俊的士兵扮他接见,自己则捉刀立床头装士兵。不料事后匈奴使者感慨:我倒觉得捉刀立床头的士兵有将相之气。爷爷说,看人要看其精气神,何况,我比曹操还高了十公分呢!我听得哈哈大笑,奶奶在一旁嗔怨:“曹操掌管千军万马,你呢?”

“我掌管千户湖万条鱼,也不错嘛!”我才知道,爷爷那时是斗湖渔场的党委书记。

我曾在巜死是一件坏事情》里分行记录过爷爷当时的样子一一

爷爷的中山装

口袋真的多

上方一边插两支墨水英雄钢笔

一边装一种很香的银象烟

下方两口袋盛满了接我的纸包糖

他的永久牌单车车头

挂一个上海牌人造革皮包

里面全是为人民服务的文件

我天天在门口的小路

等他下班回家

然后像毛巾一样柔软地搭在他的后坐

他会抱我坐在车架上

推着慢慢走一段

那个夏日的午后

我翻开他睡着的白眼皮

大呼爷爷死了

奶奶拿着柳枝条

足足追打我三公里

现在想起

死真的是一件坏事情

我那时认为最坏的事情,莫过于奶奶甩出柳枝条,抽打在书桌上,压着我背诗读书。我在巜回忆我的奶奶》一文中写道:南县方言"老大徒伤悲”与"脑袋头上白"发音一样,我把这句诗解释为"老了脑袋上就长白头发”,奶奶用竹篾片戒尺敲得床榻板啪啪响,吓得我战战兢兢……

这回也是爷爷给我解的围,黑夜的灯光照出他一脸慈祥,和声细语叫奶奶睡前莫吓唬孩子,不得好梦,长不好身体。

爷爷注重健身,无论寒暑,天天清早起床,在禾场边悠哉打几轮太极。逢上春节舞龙舞狮,他还上阵唱主角,两张八仙桌重叠在四条高木凳上,布狮子上蹿下跳,一口咬住主家门楣上的红包贺礼,台下掌声盖过鞭炮声,人群中听到别人叫我朱家二爹的满孙女,我满是嘚瑟。经常跟小伙伴吹牛皮:“我爷爷有真武功。”

惭愧啊!直到现在,我也没炼就出什么真功夫,还归爷爷的魂灵一点骄傲。

爷爷生命的最后一年,我已长成一个爱睡懒觉爱读琼瑶的青春少女,偶尔心血来潮写点小情愫,发在小报小刊,他颇为得意,倒拿着那些样纸字,用拐杖拦下门前路过的渔夫农夫,问他们:我满孙女写得好不好?

我为此有些恼羞,明确斥责爷爷不该对牛弹琴,暗地里可怜他的老糊涂,糊涂还迂腐。

"傻丫头,当别人都说你好,你就会潜意识朝着好的方向努力,成为大众共认的好样子。”爷爷是在用尽余力鼓励我。

昨日,远在上海的小姑打来电话,提醒我又是一年中元节到来,问我回不回?她说这两年新冠疫情害起都没回去,大城市无处烧送祭拜的纸钱。她本不迷信,听得小表妹讲,昨夜梦见外公,不说话,只是牵着她的小手,在故乡渔塘小路上走呀走。这境、是否你爷爷托梦?

我也答不上话了。

基因血脉亲情解释不清,总会直接或间接、有形或无形、引导与影响你的思维与行为:你从何处来?走怎样的路?将往何处去?

近几年,我常无厘头地梦到故去的长辈,醒后隐隐不安,凡事小心珍惜,凡事尽力做好。

今夜,凌晨三点的一声火车鸣笛,又把我拉回了故乡,爷爷站在他的坟前,反复追问我:几时归?

我结结巴巴回答:我一直在等一一等一一衣锦还乡,想起自己脑袋头上已渐白,不禁哭湿了这身旧衣裳……

朱家二爹,我欠您的,岂止是一个"衣锦还乡”? (注:图文无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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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编辑:徐向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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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素材来源:中山日报

标签: 梦见长白头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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