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老虎咬伤女子再发声(转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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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距离八达岭老虎咬人事件已过去150天。她带着儿子去游乐场坐小火车,那是个阳光温暖的正午。小火车呜呜向前开着,儿子笑得很开心。坐在那些孩子与母亲的中间,在一波痛苦接连一波痛苦的缝隙处,她找到了暂时的安宁。她温柔地注视着儿子,伤疤贯穿她的右脸。

  黑暗中,她听见丈夫在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。她从那个沉睡的世界中苏醒过来了,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。她意识到,整个脑袋被绷带缠绕着,眼睛肿得无法睁开。她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,麻药起了作用。

  「你被老虎咬了。」丈夫说。「你下车以后,后面来了一个老虎,把你叼走了。」老虎。这个词跳进她的脑子里,发出「轰」地一声。但这个词在记忆里却是没有形象、声音与气味的。她努力回想,碎片慢慢拼凑,她记得了,她从副驾下车,走到了丈夫所在的驾驶位的车门旁,这时斜后方的车喇叭响起来。那是她能够记起的最后一个细节了,但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再往后,就是一片空白了,像兔子消失于魔术师的礼帽里,连疼痛的记忆都是缺失的。

  「妈妈也受伤了。」丈夫声音低沉而平静。

  她激动起来,体征监测仪器抖动地厉害,护士赶紧过来安抚她。她想说话,但因为呼吸机插在她的嘴里,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:「妈妈......妈妈......」

  「妈妈太着急了,冲下山坡扭到脚了。」

 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。于是场景与人物渐渐清晰了,她似乎看到了母亲从车中追出,直到摔倒时的样子。倒下那一瞬,她甚至看清了母亲脚上的那双鞋。那是一双缀着蝴蝶结的奶白色纯羊皮的凉鞋,母亲很喜欢它。母亲脚拇指外翻,穿太瘦的鞋会磨脚。女儿根据母亲脚型特意选的。

  据她自己说,手术后苏醒过来的那个夜晚,在一种迷幻的状态下,她梦见那只老虎,关在一个铁笼里,就悬在她的头顶。她能听到老虎的喘息声,能闻到尿骚味。与她一样,那只老虎正在醒来。

  虎园

  那是一场计划了很久的出行。仅一个多月前,夫妻俩才结束了长达4年的分居,赵青(化名)从老家安徽当涂的国有企业辞职,带着2岁的儿子,来到北京延庆与丈夫团聚。不久,母亲也过来帮忙照顾孙子。一家人早就说要去八达岭野生动物园自驾游,但丈夫是军人,总是要出差,就耽误了。

  这一天在7月23日终于来临了。

  一开始就很刺激。在第一个进入的白虎园里,他们看见了老虎。随着行程的展开,紧张的心情慢慢平复。经过狼园和野猪林,他们到达一处空旷场地。没有任何告示,也没有感觉经过任何隔断的铁门,他们仍可以意识到这是休闲区,很多人下车了。

  在这里,人与猛兽的位置倒换过来。老虎是关在笼子里的,可以投喂牛肉。但赵青一家没有参与,「还是感到害怕」。母亲举起手机,对着老虎拍了几张照片。手机是过年时赵青送的礼物,但母亲不懂摆弄,连微信也是女儿帮着注册的。母亲很少在那个名为「一家乐」的家庭群里说话,但学会了跟着大家一起抢红包。

  车行至马来熊园,人与动物的那条警戒线进一步模糊了。那些熊纷纷趴在游客的车窗前要吃的,样子憨态可掬。坐在车后座的母亲对孙子说:「你看熊大、熊二在这里。」母亲在笑。

  这样的时光对于母亲来说蔚为难得。几个月前,父亲给母亲报了去韩国的旅游团,护照都办好了,临行前母亲改了主意。「小孙子就没有人带了,我不能去。等孙子大一点,以后我玩的机会多。」她说。最后父亲唯有一个人去了韩国。

 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。永远不是自己,而是把家人放在第一位。她的口头禅是,「你走吧,我来。」有次丈夫喝醉了,吐到了床上。赵青感到又生气又难以忍受,「闻了那个味道以后,我就要吐了」。「你到旁边去,我来弄。」母亲清理干净了所有秽物。她还叮嘱赵青,「他醒了以后的话,你别说他了。」赵青有时候觉得,自己被惯坏了,疏于家务,因为有母亲在,「你走吧,我来。」

  下一站就是东北虎园了。

  「外面怎么看不见老虎?」儿子问。

  「老虎都躲在山洞里了。」母亲说。

  他们在下午2点钟进园,估计4点可以回家。菜前一天就买好了,冰箱里塞得满满的。晚上母亲做饭,她的拿手菜是糖醋排骨。

  那一天并不是以他们所预想的那样结束的。

  医院

  镜中的那张脸让她非常意外。右脸像三块拼合起来的拼图板,接合处密密麻麻全是针脚,整个脑袋像一个鼓胀的红气球,肿得发亮。头发全剃没了。她没戴眼镜,把脸拼命地贴近镜子,盯着看了几秒钟,终于确认那就是自己。

  距离那场急救手术已经过去十几天了。她有如在地狱转了一圈,受尽了所有的肉身折磨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为了防止抓挠伤口,她双手被戴上手套捆在床栏。她身上插着十几根管子,包括导尿管与伤口引流管。她以鼻饲的方式进流食,管子从鼻子一直插入胃中。她戴了5天呼吸机。由于面颌部骨折,她的嘴巴一度合不拢。她在发烧,护士在她腋下放了冰块降温。

  她后来在一篇回忆自述中写道,「第一次有力气去环顾周围,浅绿色的病房小隔间,玻璃的拉门,好像是在一节火车车厢中,时而清醒时而昏睡,分不清楚白天还是黑夜,浑身插满了管子,动弹不得」。

  现在,身上插的管子已经拔完了,她能走路了,但腰椎与颈椎的骨折,令她感到像刚出生的小孩般虚弱,无法直立行走,连头都勉力撑起。她还是偷偷去了医院洗手间,就是迫切地想看看自己的样子。

  「我不知道我的脸会被撕扯得这么严重。」她后来说。

  从震惊中平复下来,她慢慢走回了病房,路上没有哭。

  「我能够捡回一条命,已经很不错了,而且又没有什么肢体上的残疾。仅仅就是脸上受了损,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。」她这样安慰自己。

  至今她没有见过母亲。她想与母亲视频,但父亲说医院不让用手机,影响医学仪器运行。护士也警告,手机上的细菌会令她伤口感染。

  只不过,有一个变化令她不安,家人对母亲伤情细节的描述在不断改变。一开始只说跌伤,后来则是双手双脚都打了石膏。再后来就是,母亲基本康复了,但后脑勺着地,留下了后遗症,有时清醒,有时糊涂。

  所有亲友都是这么说的,她从没有怀疑过。

  医院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,没有人打扰她。到后期她换了病房,隔壁床是个老太太,她们偶尔聊天,但她从来不知道她就是新闻事件当事人。她和其他病人是一样的,她感到平静。时常地,她能感受到医护人员的善意。他们摸她的头,握住她的手。他们对她微笑。「你恢复得这么好,以后都不要做整容手术了。」有人对她说。

  丈夫每天守护着她。「妈妈为了救我们,伤成这么严重,以后我们一定要好好过日子,好好幸福下去。」他说。

  她的态度格外积极。每一次医护人员查房换药,她都是极力地配合。她强迫自己进食,强迫自己进行康复锻炼。她反复练习牙齿咬合与嘴巴张合,慢慢地,嘴巴从只能张开一指不到,恢复到可张开接近正常水平的三指大小了。「我想着现在是保命嘛,对吧,留得青山在,不怕火来烧,我赶紧快点康复吧。」她对《人物》回忆。

  她想着出了院之后去找母亲,「我想我会扑到她怀里。」

  嗯,好好过日子,好好幸福下去。

  家

  她总共住院24天,其间经历了一个长达7小时的急救手术和一个面颔骨接合手术。掉了两颗牙齿,钢钉打在嘴里,全身是暗红色如蜈蚣般的疤痕,最长一道伤口有30厘米,横贯腰部。这都是老虎在她身上留下的。但她的命捡回来了,8月15日,赵青出院了,她以为她的磨难暂时结束了。

  回到家中,她并没有见到母亲。相反,父亲带来了一个陌生人。那是位心理医生,是丈夫所在的部队派来的。

  她没有立刻理解所有这些事实。微小的希望之光始终在闪烁着。她与心理医生交谈,并做了冥想。对于那段丢失的记忆——在场人士坚称她回头看见了那只老虎,而且她理应听见老虎发起攻击时所发出低沉洪亮的咳嗽般的咆哮,心理医生说是自然屏蔽。她觉得挺好,至少不用为那段噩梦所困扰了。「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」,她甚至这样说。

  按父亲的说法,母亲送回老家疗养了,因为头脑还糊涂,也不方便通话。她依然与手机保持绝缘,家人给出的理由还是小心细菌。她很挂念母亲,也敢肯定母亲也在挂念她。当年她离家去南京读大学,临别时母亲还抹眼泪呢。

  她每天与心理医生见面。但到了第四天,情况有点不一样。这次是两位心理医生一同前来。他们带着药品,还预备了强心针。

  对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她已经听过了几个版本的故事,一个比一个更糟糕。这些故事都有真实的部分,但它们都只是为了那个最残酷的版本所做的铺垫。她像搭上了一艘夜航船,逐渐接近真相的暗礁。

  「我要告诉你一件事,」父亲说,「你的妈妈已经在事发当天就去世了。」

  药物与强心针没有派上用场。真相到来的时候,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叫,也没有崩溃地痛哭。一切几乎是静静地发生的。她像是踩在棉花上,周遭一切是虚浮的。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,用指甲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心,感觉不到痛。脑袋里空白一片,眼泪默默滑落。

  「为什么没有人去救啊?」她问父亲。

  「人家说,这种情况我们没法下去救。」

  「畜生,那帮畜生。」她骂道。

  后来,她仔细地看过网上公布的经剪辑的几十秒的现场监控视频。不断地暂停、后退,每一帧画面都不放过。她反复看着那一幕,在她被老虎拖入草丛后,母亲冲出了车,丈夫挡都挡不住。

  「我一直觉得已经有一只老虎去咬我了,我妈妈就算出来,没有什么危险了。」赵青说,「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园子里面不止一只虎。」

  再往后发生了什么,视频无法拍到,只有靠他人描述来补全了:母亲追上去,脱下一只鞋拍打老虎头部,老虎转而攻击她。另外两只老虎也冲下山,扑向了母亲。

  她想着,母亲平时连大狗都害怕,怎么在那一瞬间却充满了勇气?

  面对虎口,母亲唯一的武器是那只鞋。母亲最喜欢的鞋。女儿送的缀着蝴蝶结的鞋。

  舆论场

  知道母亲死讯后的第二天,赵青从父亲那里拿回了手机。但父亲让她做好心理准备,网上有很多骂声。

  打开手机搜索相关信息,她愣住了。她身体开始颤抖。她悲愤交集。她哭了。

  网上的评论与留言击溃了她,她面对的是来自一个真实世界的种种残酷回响。「不作死就不会死。」「千万要远离那些不守规则的人,因为雷劈他的时候,可能会连累到你。」「这个女人的老公肯定跟她离婚。」「母亲教女无方,活该去死。」「母老虎碰到了真老虎,最后变成了纸老虎。」每一个家庭成员卷入其中,被评判,被审视,被讽刺。

  她看到自己被人肉搜索,户籍信息、结婚照乃至血肉模糊躺在急救室的照片到处流传。

  在一些帖子中,她被指控为第三者,孩子是非婚生子,她一家是不讲理的「医闹」......连模棱两可、各执一词的争议事实都算不上,那完全是虚构的、带有恶意的中伤。这些掺杂了情色与死亡要素的流言沸沸扬扬地传播着,制造了一篇又一篇的爆款文章。

  这是一个仅一天前才知道永远失去了母亲的女人,而现在她经受着铺天盖地的辱骂。母亲给予女儿的那些岁月,女儿对母亲的依恋,她们的快乐与渴望,人们根本不知道。人们看到的只是,因为她的鲁莽,她的母亲丧命。

  丧母之痛像木星那样巨大,相比起来其他痛苦只是陨石碎屑。但正是当你遭遇了如此巨痛之后,每一次新的痛苦都像是那根压垮骆驼的稻草。那些负面舆论让她无所适从。她对迈出家门存在恐惧,无心吃饭。一个人坐着,自言自语地喊「妈妈」。即使在脑子放空的状态下,眼泪也会不自觉地流下来。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。她甚至对儿子产生了嫌弃的情绪。儿子并没有因她的脸而表现异样,他太小了,似乎还意识不到那道伤疤意味着什么。这本是好事,但她嫌他太黏人,太烦。

  但她又不甘心,忍不住再回到网上去还击。「该死的人是你们。」她逐条回骂,特别是针对她母亲的留言。想说的话先写好,再复制粘贴。但这样做的意义又是什么?她只是一个ID,人们甚至不知道她就是那个主角。就算知道又怎么样,人言汹涌,她根本骂不过来,她也说服不了任何一个人。

  一家人对舆论的发酵、反弹是后知后觉的。在赵青住院的那段日子,对于她丈夫与父亲赵文(化名)来说,有太多事情牵扯着他们的精力。他们要接受政府相关部门的慰问与调查;与园方沟通、谈判;他们要照顾好赵青,还要忍着悲痛将谎言不断地圆下去,小心应对赵青对母亲病情的反复提问。舆论是他们关注的最后一件事。

  另一方面,他们也得到了一些政府官员的告诫,不要与媒体接触。「事件调查组的领导说,这个动物园是政府招商引资引过来的,他们守法经营,按章纳税。事故已经发生了。你放心,我们会代表政府督促园方,尽快地拿出一个你们能接受的赔偿方案出来。在媒体上,不利于园方的话你们就不要讲了,他们以后还要在这块土地上生存。」赵文对《人物》回忆。

  他们遵守了这个请求。

  事发十几天后,赵文接到了一个朋友电话。「你们是怎么弄的,网络舆论一边倒,对你们家庭很不利啊。」他这才意识到舆论场正在发生着另一场的猎捕,而他们一家人成了标靶。

  即使那些相对理性的文章,也基于一个可怕的预设起点:赵青因为与丈夫吵架而负气下车。事后看来,这是一个从未有确凿证据支持的判断。赵青被贴上了暴躁、漠视规则的标签,一切批判从这里开始,从而影响到舆论走向。

  但「吵架说」又似乎有合理之处。他们没有同时下车,且丈夫随后打开车门后,有一个把车门关小的动作。赵青解释说,那是因为丈夫要解下安全带并拉手刹。

  由于丈夫是军人,身份特殊,一直是父亲赵文承担着与各方对接的角色。他隐隐感到不安,向园方表达过忧虑:「网上这些负面舆论,对谁有利,谁是最大的受益者,不得不让人怀疑。」

  园方反馈依然是积极的。「他们说,母亲虎口救人,是一位英雄,会对这位母亲有一个完满的交代。」在赵青住院期间,园方负担了全部12万元的费用,并派人全程陪护。

  赵文很快就被安抚了。

  下一步将是漫长的维权之路。

标签: 梦见小老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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